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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苏小玲:霞浦,亦新亦旧的故乡

                    发布:2017-08-04 10:07:44来源:霞浦摄影网



                     霞浦郊外海滩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近日,从媒体上看到由美国CNN评选出的所谓“中国40个最美景点”。诚然,对这类带有主观视觉与审美趣味的泛泛的评选,我并不怎么看好,何况这?#25925;?#32654;国媒体的眼光。但我相信,若让他们来评选哪个地方更具人权或自由度,那也许就很OK!中国的美景以我亲历,南方北方皆不胜枚举。若以40个为限,那这评选?#28034;?#33021;有失偏颇了。比如,被誉为“神的后花园”的新疆喀纳斯湖,可谓上帝的杰作。我也曾在此湖畔醉过数日,从早到晚用眼饱餐而不知回返。类似这样的绝色美景,即便再来一遍40个,亦可轻易超越前面所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有趣的是,就在这个“最美”的榜单上,赫然进入眼帘的竟还有我的故乡——霞浦!它和本省的武?#32435;?#24182;列,与九寨沟、黄山、月牙泉等奇绝的风光在此?#20197;?#20493;致。我仔细看着被晒出的图片:一大片霞光映照的滩涂上,十数只小船摇曳着;一座远山以围护的气势在?#22836;?#32972;景的力量;在浓郁的海天一色簇拥下,渔夫正经历着一场与自然的红火爱恋。这样的景色也美,但不绝,亦不常恒。它需要依靠太阳滑落的痕迹,并且,还得守在一个特别的?#20493;?#37324;才能被观望或抓拍。只要气候稍有变化,?#28034;?#33021;全数泡汤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当然,我知道,眼下的家乡霞浦,似乎成了许多摄影家一时的天堂——境内海岸线长404公里,占据整个福建海域中的八分之一;而面积104万亩的浅海滩涂,众多港湾、岛屿星罗棋布,日升日降、潮?#27973;?#33853;,着实可以撩人心?#24120;?#24341;出千百感慨。这片辽阔的滩涂与人交织,营造了并非自然的景象,它也掩盖了一种劳作的异常艰苦。而渔民们和渔船、养殖工具的组合,却构成摄影者们艺术镜头中的猎物。加上暗室曝光等技巧的处理,其作品获得世界摄影大奖也没准。当然,仅从摄影艺术的角度看,那些被展览的照片,我?#25925;?#33021;感觉到一点忘记现场后的心旷神怡。至于CNN评选,毕竟不?#21069;?#26031;卡?#36203;?#26356;不是?#24403;?#23572;奖项。人家有兴趣随意开心地玩一把,那?#20852;?#24515;所欲。况且,审美多样化,正是自由价值的属性之一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霞浦三沙港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所以,说到霞浦的被看中,只是一种人为的结果,并非风景?#26087;?#30340;特别优势。而只有本地人明白,更多时候的滩涂是单调和丑陋的。若以滩涂做主体来表达故乡的风水之瑰丽,那就会错失?#26087;?#35828;实在,霞浦可谓美妙的风光到处能见,但它们不属于滩涂。我所知道的三沙烽火岛、下浒大海滩、杨家溪枫树林等等,都是只需直观而无需技术就能一饱眼福的天然景致。作为一个公众社会的审美者,我历来不?#19981;?#37027;种不靠粉饰就无法登场亮相的美——不管是人?#25925;?#29289;。至于将丑硬扯成美的渲染与误?#36857;?#37027;就更是令人厌恶。但一码是一码。我?#25925;?#35201;感谢CNN,哪怕就是误打误撞,而将我的家乡这只地上的“母鸡?#20445;?#19968;不小心捧成了上天的“凤凰?#20445;?#32780;让无数人知晓她的存在,并?#19968;故?#32654;丽而生动地存在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我是一个缺乏故土?#25293;?#30340;人。只不过有自己的执着,这种执着有时也很会伤害不善辨别的人们。许多看去很美的事情,或许到我这就是一副不以为然或漠不关心的样子。这大概就是人的“个性”。我自认为是一个还算凑合的旁观者或记录者,依靠着在文字背后的那一点点独立的思想。诚然,不管如何追究真相、思考现状、推敲逻辑,对我来说,我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?#20843;?#24819;搬?#26031;ぁ薄?#32780;今算是机缘巧合吗?一个从未在情感和视觉上“陷落故土”的漂泊之人,却为一则消息而动了?#21335;摇?#25105;感觉此刻心头似乎也有?#36824;?#27491;要倾出的泉,如同法国人安格尔那幅美丽而又有点魂不守舍的油画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我很少对旁人提起自己的故乡。但眼下,已有很多外人也发现了她的存在。只是人们所知道更多的?#35282;?#31216;谓“福建——霞浦”或“宁德——霞浦”。其实早在清雍正十二年便开设霞浦为“福宁府”地,下辖宁德等五县。虽有山有水,虽曾是鱼米之乡,虽还为一心实现民主宪政的孙中山先生在其《建国方略》中所涉及。但故乡的历史连?#30036;?#23454;,显然因为平庸而无声无臭。?#37096;?#20854;它,她本应该在财富积累上是能够出类拔萃的,丰富且特色无比的各类海产资源,也足以开采出一个异常富庶的?#36797;?#21457;光的物产世界。但很遗憾,由于缺乏建设的想象力和政府的创造力,至今依然是个所谓的“?#29420;?#21439;”。这样的结局,也只能让她躺在闽东一隅,像一个失魂的行人踌躇不前,叫人兴叹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霞浦滩涂摄影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并非故乡的文化史纯属不堪。今年因母亲大人过世,由此举办佛教法会的所在——“建善寺?#20445;?#23601;是一座建于南北朝时期的千年古刹。这里还出了个霞浦人氏的高僧灵祜禅师,成就了五大禅宗之一的“沩仰宗”。但宗教在此地并未开出最鲜艳的精神花朵,香火与虔诚并不同注一炉。?#30053;?#30340;住持还在为它的生存发愁着。和基督教一样,佛教的信众似乎多了,但过去的?#30475;?#36234;发疏离。更多人皈依宗教目的显然?#20309;?#22856;的遁世。至于乌压压来去匆匆的所谓信众,面对菩萨,不过是一?#26410;?#21487;笑的交易,谈不上多少宗教情?#22330;?#25105;以为,神在中国的乡村,如今也更像一个传说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故乡有影响力的、值得?#25226;?#30340;文化?#28034;?#23398;名人奇缺,这同悠久的历史确实不太匹配。本县志有记载:南宋出了一个叫谢翱的诗人,其?#23567;段?#21488;恸哭记?#36820;热?#24178;诗作存世。但霞浦仅是他的出生地,最终诗人结束军旅生涯后便叶落归根到其祖籍浦城,这里也就没有对他进行足够的纪念与缅?#22330;?#29616;当代,出了几个常被提及的学者,比如考古学者游寿、易经专?#19968;?#23551;祺等,以及当下还拥有的更多学士名人,皆非大?#25671;?#20294;这也并不太关乎这一方人的精神滋养。问题在于,人们从自然中获得的启迪似乎有限。有山,但缺乏山的博大;有海,却也缺少海的深邃。更多人?#35270;?#20110;小虾小鱼式地命运,在一个熟悉的、没有急速变幻的水位间,?#21619;?#32780;不飘移他们的固化生活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有一个?#23567;?#36196;岸”的村庄,日本空海法师的故事家喻户晓:公元804年,日本遣唐使团途遇台风,漂流?#24088;?#22320;海域遇渔民们搭救。高僧一行得到修复船只、疗伤身体、补给?#31216;返齲?#20351;其顺利前往长安拜师留学,并在两年后带回盛唐的佛典、文集、书法、绘画、雕塑种种。宗教与文化的交融、传承,也使未来的日本“反哺”了中国的近现代文化,并从社会文明的方方面面,如政治、军事、科学、教育、语言等产生了深刻影响。诚然,作为空海法师们那场灾难不死的保护神,崇尚人道的霞浦乡民自然也该名?#25925;?#20876;。所以,为?#33487;?#20221;缘,每每来赤岸的日本朝圣者络绎不绝。在我看来,这是一块可以?#24615;?#25991;明历史的地理。如果故乡人能够谦逊地关注它,研读消化,并追随它历史文化的轨迹,直至当下日本,学习把握他们的社会现代性,或许可以明显改变多种无为的命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 霞浦赤岸村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作为盛唐时期的一桩宗教对话与交汇事件,也直接影响了未来大和民族的人文命脉。然而,大概很少中国人(当然也包括霞浦人在内)思索这样的问题:空海法师的日本为何能有日后的“明治维新?#20445;?#36824;能?#23567;岸?#25112;”战败后的国家现代性的?#27807;?#36716;型?而拥有玄奘和鉴真等佛教大师的中国,为何不能也借助日后的?#25226;?#21153;运动?#20445;?#32467;束专制传?#24120;?#35753;国?#26131;?#21521;民主宪政?直到今天,我们的民族还没有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独特的文化信仰,东?#27425;?#20945;也不得完整。虽说也有梦,但恐怕东南西北梦境各有取舍。而许多人也只做得了某种苦?#20301;?#24694;梦,因为不在一个生存的维度上。我不知道,霞浦人的“最梦”又是什么?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我曾应日本外务省邀请访日,行程也包含在奈良的东大寺。它始建于天平12年(公元740年),里面有非常壮观高出15米的卢舍那大佛像。史载:唐朝的鉴真和尚也在此拜佛学经,而空海法师却是这里影响最深的佛?#35834;?#31062;。同行的文化学者朱大可教授突然冒出一句:这小小的岛国为何总是战无不胜的样子呀?我也一时语塞。其实我们都很明了——日本人心中有神灵。而无限的岛国忧?#23478;?#35782;,又带给他们从不断裂的、同生共死与荣辱与共的民族之梦。在十年之间,我曾分别以作家和公共知识分子的身份两次访问过日本,经过多重的比较与思?#36857;?#25105;便坚定地认为:日本之于当代中国,它比欧美更值得学习和追赶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我对故乡没法形成特别的感觉,就像对待自己的这个国家一样。一国?#25925;?#19968;县,如果要用现代性去概括,我会找不着北。这是因为,作为一个民族,可引以为豪的现代文明相当匮乏。更具体一点,就是人们没能实现一种完整的公民意志与自由意识,生命的价值与尊严还不在日常的考虑范围。在传统血液?#21152;?#19979;的一番拖泥带水中,我们看不到一种属于人类的悲情。而人们的满足,见长于这个世俗世界最糟糕的一种习惯:?#35780;?#23613;管有人擅长某种伟大的杜撰,但是,现实并不真空。除非,你总让蛋来思?#25216;?#30340;问题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霞浦自然风光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偶尔,我会从县?#32654;?#24403;差的朋友那询问到这种情况:党政决策者们从不缺各种打算与决心。可到头来,八成都是神马浮云。问题出在“政绩观?#20445;核哪?#19968;任,只抓立?#22270;?#24433;的项目。结果往往虎头蛇尾,草草了事,拍屁股走人。而关系才是官员升迁的硬指标。不让本地人主政,其实是个犯久的错误。他们起码有乡情、顾颜面,还有荣耀?#23567;?#25630;裙带谋利,可让法管治、舆论监督。几十年间,能被证实到的成功案列是:兴建于城中心的“九大馆”有些壮观,被解读为“文化地标”。其中博物馆该最为地道,因它?#24615;?#30528;一个地方的全部文化史。至于其它什么大剧院、科技馆、?#20061;?#27963;动中心之类的都有虚张声?#28006;?#23244;;而在城边的?#38605;?#19968;段地带,建起了游乐公园。虽?#31561;?#20047;以人为主体的文化元素,但它却成了惟一能吸引大人小孩前去娱?#21482;?#21160;的?#26263;鲜?#23612;”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一个无实业支撑的经济社会,只能将眼光转向?#22530;场?#34429;与台湾岛也算是隔海相望、海上贸易也时有发生,却形不成渔业的龙头规模让这里成为?#27604;?#23500;庶的海港。借助便利的“地缘政治”可以迅速改观经济的困局。但是,这样智慧的?#20439;?#24182;非一般人可为。几十年前,发生了一桩可能创造经济奇迹却最终被颠覆的公?#31119;?#19968;个叫林常平的企业传奇人物,利用了对台开放贸易政策,准备以自己的经商智慧大干一场。结果锒铛入狱20年,同时还陪进了两任县委书记。后来,与项南先生(他被认为是福建最好的省委书记)在北京的一次偶然交流中,我才知道他们受?#33487;?#27835;的牵连。可谓冤了林氏,也屈了霞浦。从此,这里再无有胆有识的经?#20204;?#20154;。至于官?#20445;?#26356;是学会在决策上看?#39034;?#39277;,量体裁衣,何胆?#20197;嚼壮?#19968;步?而今,乡村中国更无过去的逻辑。山虽高,皇帝则不再遥远。一种政治在更结实地钎入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 霞浦滩涂摄影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而我知道,故乡流行一种相当实际的生存形态,即“非法”借贷的“标会”。作为失去公权力做金融后盾的民间流转资本,它却恒常地支持着一个市民社会经济生活的运?#23567;?#34429;然发生过几次大规模的融资逃逸、信用?#25735;?#36896;成家破人亡的惨剧,但人们照旧依赖熟人社会,修?#21019;?#20260;,义无反顾地再建信任。即使维系脆弱而危险,但似乎别无选择。这当然是主观对客观的一种隐忍。可就是在包含这样元素的生态里,我的故乡人,日子依然过得有滋有味,“乐观”而不“向上”。并且对外人,永远是那样热情好客,不乏豁达。就凭这种精神的“奇观?#20445;?#29702;应被人?#29616;?#22320;?#25991;?#30456;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和中国其它地方一样,政府主导着城镇精神与物质的生活面貌,政府的标准就是全体居民的标准。由此奇缺民间的独立创新,也出现了有违伦理的“?#22570;臁薄ⅰ?#24378;拆”的强势行为。这样的惯性,会令我?#32972;?#32852;想:假如某一日,大政府心血来潮突发奇想,让男人长袍马褂、女子旗袍马甲,门户上都挂上“?#25351;垂诺?#20852;我中华”之类的口号标语。结果就会是齐刷刷地响应一片,众居民们一律统一换装,甚至都不会?#26032;?#32593;之鱼。想想吧,有一句最可怕的话就是?#36203;?#24220;没有干不成的事!老实的城民们往往不明就里,以为这是天经地义。搞错了,无边的权力其实只是将政府自?#21644;?#21521;恶的一面,让它成了放出笼子不断伤民的?#22872;蕖?#36825;里的人民当然不知:按现代政治的正义原则来玩,政府决无权力强拆民房,而公民则有权利强拆政府!前提当然是——当政府已经损害到全体纳税人的利益,失去?#33487;?#24403;性与合法性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我?#30475;位?#21040;故乡?#38686;遥?#22522;?#26087;?#22914;同自己养的那只母乌龟,头多半是要缩在身体里的。不是怕什么,而是真不知该怎么说话和面对。这里的所谓“官场”实在没法看,虽排不上最烂,却也无须对其间的官员套近乎、扯理想。不是他们官太小,而是官场如鸡场,他们就像一群病鸡下的蛋,基因多少都带着问题。只有离开官场,或许会?#25351;?#28857;正常。当然,我也不想让人窥视到因精神洁癖而表现出的一?#20013;?#26684;毛病,最后如乌龟一般遭人?#24736;?#20307;小、壳硬、嘴尖,形象丑陋。于是乎努力沉默,以低调或没调,渡过自己不得不回乡的日子。尽管这个县城里,包裹着我少年顽皮活跃的时光,最初的职业生涯以及人生那点朦胧的美好追寻。这多系30年前的?#19988;洹?#20063;都只是?#19988;洹?#25105;的兴趣只在于鬼一样安静地冥想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在故乡,人们多半的热情会消耗在婚丧嫁娶、门户兴衰的琐碎日常。因有了互联网,自然也增加了不少谈资,但出于消遣,便扯谈偏多。我偶尔也参与其间。听大家胡侃。但听出的音玄、声调与?#19979;桑?#37117;觉得与自己的感觉多为不太靠?#20303;?#36825;很正常,彼此踩得本来就不同属一个存在或思维的节拍。这样的生活互动、情感交流,自然是要漏出缝隙的。在北京,也是人以群分,虽然一样也有人心隔肚皮。但是,一种彼此几十年完成的精神积淀,只需提取一点点,也足以相互供氧一阵子。大家各有毛病,可在何为人之尊贵、相对保真价值这一点上,早已心照不宣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 霞浦滩涂摄影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当然,故乡还有一道看似亮丽的文化景观,这就是诗歌不断的有限繁?#22330;?#24182;且从摇头?#25991;?#30340;古体吟唱,转向了精神清爽、主题多元的现代自由抒发?#38382;健?#20026;此,这里拥有了一批为数甚众的当下诗人。只因存在的真实,他们显然比滩涂摄影更具含金量。只不过,这些诗歌,根本不能提供对社会自由生活的精神价值。大概除了尚能自娱自乐,?#26448;?#20445;住个人一定的独立意识与道德底线。但实际上,诗人们依然无法得到敬仰。难以想象,在习惯于一口体制池塘里获?#32654;?#32034;?#21619;?#30340;鱼,如何能当真地纵身上岸,?#24230;?#27978;水而高歌自由?显然,人们不想竭泽而亡。写作《?#25321;分?#26164;》的日本知名作家浅田次郎曾对我说过:“如果不让我书?#20945;?#23454;,我就会选择自?#20445; ?#22914;此,我们也就当他疯了。在这里怎么可能?但也不能往下深究,没什么现象会比诗人苟且地生活更令一个时代难堪的了!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家乡有两种引以为荣的特点:海?#35270;?#32654;人。霞浦人似乎一生都在讲求美?#24120;?#28982;后女的也往往就吃成了美人。现在,故乡的海?#35270;?#32654;女虽居公认的八闽之首,但对这种自然与生理的排名是可以忽略不计的。忽然有一天,妻子这样对我说:“呃,你们霞浦?#33487;?#22320;好,个个心地都很善?#21450;。 ?#22905;为我举了一?#29273;?#35777;。毕?#25925;?#20010;有点文化的外乡人,观察更细致、态度更理性,还因此比较出了省城人的?#25345;中?#20266;。其实妻大爱?#32622;鰲?#33021;辨小人,也总能尊重品格、低调处世。?#30475;?#38543;返,在与我那些亲朋、同学、熟人的相处观察中,逐个努力捕捉闪光点,然后聚焦。本分、诚?#25671;?#22823;方,少有鸡贼与猫腻,是故乡更多人的常态。即使?#20381;?#20877;穷酸的,走出家门,就一定?#20040;?#25198;整洁得体。这决非虚荣,而是维护一种简单的尊严。如此,也让我似乎有了夏天飘雪那样的信心或心情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 霞浦自然风景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在这小城,只能?#38750;?#23433;适的人生。他们自然也会以自己的方式来坚持一种自我认定的做人的意义。但缺乏创造新奇的冲动,害怕矛盾冲突的心理,都构成了霞浦人的保守一面。?#25913;?#21363;传?#22330;?#22914;果就地生长,人们就不太寻找开阔的参照。在这个视角上,他们绝大多数人是脆弱的,承担不了社会责任与义务。我发现在许多时候,人们都无法判断外部世界简单的真?#20445;?#20154;云亦云或不知?#20040;酢?#25110;许在他们的心中,自然利益的维护远大于扩大正义的需要。至于那“猫咪不?#28006;亍?#30340;所谓“自由?#20445;?#23601;更是不在话下。否则,就不会将麻将和扑?#20439;?#20026;最长盛不衰的娱乐,消遣太多宝贵的时光。我之所以要不禁感慨,仅仅是基于这样的常识:乱世与盛世是有天壤之别的。而几乎一整个县城的无意识与沉溺,如何不让精神的世界?#30828;?#19995;生,或终成荒原?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霞中校,即县第一中学,这该是我最深埋的一根?#19988;?#31070;经了。当我力图在现实中挑动它并接近它时,?#20174;?#20154;提示我:它就那样,可以忽略。并且,旧校园已变新校区。据说其面积和设?#28006;?#26368;,已成一道可供外人观赏的风景。?#25913;?#21069;,曾有一位负责校庆的老师让我来一篇纪念作文。我该怎么写?不痛不痒的感受无法相匹配,?#24863;?#24050;是个百岁老人就站在那儿,鞠躬都要讲究姿势。我最终没动笔,只是想象也许一天可回去,对学子们与年轻的教师们讲一堂?#21361;?#20877;现一次北大讲坛的激动,分享作为一个人的自由思想、独立精神?#40644;?#31034;发奋读书,意在将个体生命的尊严和整个民族的命运密切相联。支持一种普世观念的教育,是探寻社会文明的根本起点和出路。那么,思想立校,人格先行,或许比别的什么现实的口号更具有中学的实验性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1970年代的霞浦一中校址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说这城内最好的中学也不怎么地,大概是没什么突出骄人的教学成就?我至今倒还未发现几个从这里走出而响动九州方圆的人物。但也许,正是它没有异常张扬的脾性,总是润物细无声的?#29992;?#30334;年,才?#27807;?#25925;乡温顺的人文性情获得一代接一代的养育。并非所有的“响动?#20493;?#26159;积极的,关键在?#20998;?#30340;多?#36873;?#25105;自己或许就是其中一个,心理假装着一个人类,思想?#28034;?#20197;维系着孱弱的苍生。面向生灵万物,除非权贵与金钱,我的姿态也是永远的谦逊。不过,作为学堂,毕竟琅琅的读书声抵不过外面社会的哐当风雨声。除了所谓服从大局、克己做人,我能从先生们身上传承的东西实在不多。这是缘于彼?#33487;?#22788;在“十年动?#25671;?#30340;岁月,大家都不过只是一座政?#21619;?#29289;庄园中大小不同的动物而?#36873;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我记得一位叫李明生的语文老师,他是从省城福州下放来的。看样子是有些憋不住了,高中临近毕业,他便在黑板上,表情亢奋、动作潇洒地给同学们留下激励一句:扬起生活的风帆吧,不要让生命的船搁浅在时代的岸边!终于某一天,我将自己出版的新书《悲剧的春天》送到他眼前,老师乐了!他本来就?#37070;?#25105;,因为我是语文科代表,每每作出?#27573;摹?#34429;然这只是一本随笔散文,不足?#39029;藎?#37324;面更没装有任何伟大一点的思想。但我内心最想送书的老师却是我的班主任杨珠妹。她知道我不?#19981;?#22905;的化学?#21361;?#21364;把自己对学生们的最爱和信?#21619;?#36192;给了我这个有着?#28079;?#24615;格的学生!在她离世之前,我和几位同学前去探望。她告诉说对我们这个班级学生的深情牵?#36965;?#24182;透露说当年为我代表大家给她写的那封信每看必哭。说着又是一通老泪纵横。退休批准的前一天,老师走了。在她的故乡,我们为她送了?#23567;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 霞浦渔业滩涂摄影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这个不大不小的县城,看似与世无争,其实也?#23567;暗撞?#23721;浆”。来自于政?#20301;?#26435;力的明?#21040;?#21170;,也不时波及平常人家的?#26448;?#29983;活。当尤其政商关系越发密?#26657;?#21407;本就体弱多病的民间社会更是雪?#38686;?#38684;。故乡,它是中国的一方地盘,权力对人文的?#36136;?#26080;日不在。这里的官场一把手或权或利而获罪入狱、前赴后继。但人们并不因此学会审视恶性的政事对社会的毒化,?#25925;?#28909;衷于表现与官场的亲疏,露骨地表达对权力的崇拜。官本位是中国最顽固的一个精神肿瘤。它也蔓延在这个沿海小城,形成DNA的色素?#24651;懟?#21363;便你翻开第一中学的校史,摆在最显耀的人物就一定是官员。而在我们的历史认知中,就一直残存这样被人忽略的对文明潜在的威?#30149;?#25105;们每一寸前进的号角上,也似乎永远都涂抹着权力的金黄色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我对大小官场的警觉从来就?#23567;?#20294;曾有一个被人们称道最多的县委书记,却在1980年代彼此兑成了忘年交。大概出生书香?#35834;冢?#30340;确与众不同。他竟要我这个年轻后生坚信:自己能够为我故乡民生鞠躬尽瘁!我最终似乎也没看出他有什么轰轰烈烈或功成名就的举动,但肯定是尽力了。作为“普天之下”的“七?#20998;?#40635;?#20445;?#20182;没借权力而让个人结出腐败的硕果,终将困难重重的地方财政搞成了收支平衡、赤字消失已实属不易。30年后在福州,他带上一?#26131;?#19982;我欢聚,并以欣喜之色告知自己在“正厅”之位退居二线:善始?#28006;鍘?#36824;赠我一本?#37117;媚被?#26757;》。不曾想,乌烟瘴气的官场竟能成就一个书画家来,这就更属不易!从顶层到基层的高低位官?#20445;?#25105;接触不少而感慨良多。但无论他们怎样理政,?#25216;?#23569;给社会留下可观的精神资产。在同一个制度里跋涉、折腾,鱼与熊掌的确难以兼得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霞浦近海?#29420;?#22270;景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故乡也有不少外出打拼、有所成功的人们,像我这样自然不能给予概括。我不经商,更不从政,即便算是为文,向来也不会以文学之媚行吹嘘之实;或以文字之刚,来力挺现实的?#25345;置?#33853;与虚无。一句话,即便转过身来,既不会给故乡带来一处实惠,也更不可能捎去半片荣誉。紧随大地的种种生态,自己就更像一支飘落北方的蒲公英。归去时,依然只是一颗小草。置身自在一隅,短暂体味雨过天晴式的宁?#30149;?#24182;?#19988;?#38182;还乡之人,我的所谓成功?#21152;?#36828;只在漫漫的旅程中消耗殆尽、成为风?#24120;?#32780;无法成为一道路边的风景。许多人并不清楚虚荣与荣耀的本?#26159;?#21035;,故在名利场上十分劳累。一举一动都不属于自己的眼睛支配,一说一笑也总在琢磨?#24067;?#20013;的是否闪失。此风长在中国身上,故乡不过其中一缕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有时候,自己也会这样深深地感叹:中国的智慧全部?#36824;?#20154;挥霍精光了!以至于,人们为了填充此起彼伏的世俗欲望,便喜好造神?#20309;?#33258;己造或给别人造。我海量地?#20137;粒?#24863;受着每天的疼?#20174;?#21916;悦。门外的日常,多少可以动人心魄、抚?#30475;?#20260;的故事与精神活动,时?#20493;?#22312;诞生着,并?#37027;?#25913;变了人间的某种什么轨迹。要让一方世界美好起来的前提,便是点点滴滴经久不衰的动作与累积。那不可能只在局部,而是四面八方努力。而外面,从小孩到老人,不论身份社会,?#24515;信?#22899;,他们都设法凝聚着?#36824;?#21147;量,显然,回头往门里细看偶尔也?#23567;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某些不被舆论呈现的、教人?#30475;狻?#20419;?#33487;?#24120;的伟大言行,也在我们身边悄然发生过。以至于人都消失了,人们还在他们为之困惑和挣扎过的世界里花天酒地。而更多的歪瓜?#35328;?#20805;当着优质的品相,在无知的人群中刻下希望的印记。“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,也是最坏的时代。”——最好,是因某种东西已旧到了最后;最?#25285;?#21017;是这旧东西如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而朋?#36873;?#25919;治学家荣剑先生却在不久前,给出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:这是一个?#23736;?#26102;代”。何为?#23736;保?#33041;残也!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 霞浦渔业滩涂摄影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虚荣是自己制造的荣誉,而荣耀则是社会或人类给予的荣光。因为“最美?#20445;?#25105;和故乡终于绑到了一起。但这只是一种相融的思?#36857;?#32780;非?#39184;?#30340;荣誉。那么,故乡与故乡人的荣耀究竟在哪里呢?在这个世界上,我已将她定位成一个既简单?#25351;?#26434;的存在,不管从艺术、文学、哲学,?#25925;?#21382;史、文化、政治,或是宗教、世俗、现实,哪个角度都希望为她寻找一种安顿灵魂的所在。因为我是觉悟者,距离的远近并不妨碍我对她的形态做出种种的归结,对她的未来命运提出种种猜测。也许她的归属就是我的归属,哪怕并不完美,我也会从一个?#28982;?#30097;又追踪的角色,体味故乡的精神境遇。当然,我也明白,这绝对只是一个人的牵扯,它与任何冠冕堂皇的机构无关,亦同举着威权?#20449;?#30340;人等无涉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而我,又能踏实、真切地分享什么呢?我一直就认为自己是个没有故乡的人。或许是一种悲剧感,让我只能在刻?#25970;?#24515;的精神历程间,对下榻的灵魂进行指认。实际上,当我今天突然邂?#33487;?#20010;“世界最美”之一时,心中有一处小小的撕?#36873;?#25105;曾坚定地想阻止它进入个人的“精神道场?#20445;?#23601;是不希望?#28304;?#22256;扰我更为辽阔的视线。但现实的故乡,又的确曾是养育我的保姆。在这个处所,我也是不需要?#23186;?#24352;去面对的。虽然岁月让我变得与之?#37066;?#38476;生与疏远。但?#25913;?#21452;亲的坟才刚刚闭合,那里的根土还散发着祖上迁徙的气息。即便我总是迈开步子、远走他乡,我可能也会像天下孤旅一样?#20301;?#29301;绕,难能断绝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霞浦,我亦新亦旧的故乡,我此刻已被您晾在一片貌似天然的滩涂美景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如果我身临其?#24120;?#21457;现?#33487;?#23454;的虚构,我又如何给她上色?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2017年7月31日.?#20174;?#21271;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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